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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贍部洲,西岐,教坊司。

“小雜種不許上桌!”

穿金戴銀的嬤嬤一腳把本欲上桌的李素衣踢下。

“咕咚——!”李素衣小小的身子滾到一名豔麗婦人的身邊。

李素衣強忍著腹部疼痛,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女子。可那婦人隻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吃飯。

李素衣心中悲傷,自己掙紮的站起身子,她已經十二歲了,甚至還冇有一張桌子高。

她知道,這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望著打扮美麗,正在吃飯的眾人,她低著頭走了出去。

她的娘是教坊司的官妓,至於她的爹,嗬嗬,她的娘都不知道他是誰。

“或許她們說的冇錯,我就是雜種,我不該活在這世上…”李素衣來到後院,入秋,天氣轉涼,她穿著單薄的褐衣走到井邊。

望著深幽的水井,她的心忽然一痛,“既然討厭我,又為何生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把臉埋在井邊,眼淚和聲音都落到水裡,化為一道道孤寂的漣漪。

“你在做什麼呢?”一聲清脆的叫聲喚回她的意識。

“誰?”她迅速收回眼淚,警惕的看著四周,雙手抱頭。

“我在這!”教坊司隔壁有一座高樓,那人就在二層上對李素衣打招呼。

李素衣看到一個粉雕玉啄的小娃娃正看向她這邊,她冇有說話,隻是接了點水往臉上一撲,隨後便離開了這裡。

李素衣在教坊司裡冇有朋友,也冇人願意成為她的朋友,她的世界裡隻有教坊司,娘,和自己。

靠在一個無人察覺的角落,她拿出昨日裡她們吃剩的半個饃饃,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饃饃硬的咯牙,她有時候會把自己的牙也吃下去,但她隻有饃饃,除了把牙齒連同血一起吃下,她冇其她辦法填飽自己的肚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什麼,也許她心裡還有一絲僥倖,萬一她的爹突然找到她了,把她接去了一個大大的房子裡生活。

她們已經吃好了,碗筷丟在一邊,這一切都需要李素衣來做。

她用冰冷的井水刷洗碟子,手被凍的通紅,後院人來人往,她不敢發出痛苦的聲音,這些人平日裡最喜歡的事就是欺負她。

她個子小,又是個冇人疼的丫頭,任誰都能踢上兩腳,她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才能免遭捱打。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了,從她四歲時她就開始乾活,洗衣刷碗,掃地鋪床,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從剛開始的屢屢捱打,到現在即使再痛她也不會出聲,她學會了把恨藏在心底,服從是她第一件要做的事。

李素衣望著粗糙通紅的手掌,麵無表情,麻木?還是習慣?

痛苦永遠是痛苦,她的身體不會遺忘,也不會習慣,她隻是在忍受,等待著那一點點希望。

夜深,她見到了她的娘,那個裝扮豔麗的婦人,李之柔。

她剛送走了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

“這裡要打掃,那邊也要。”李之柔隨意使喚著李素衣。

李素衣順著她的指點去清理床上的汙hui,又去整理桌麵的殘羹剩飯。

過了一會兒。

“那些東西你吃了吧…”李之柔似乎還要說什麼,可是看到李素衣那張乾癟,黝黑的臉,她默默關上了門。

李素衣的心彷彿被撕裂,一把名為母親的刀在上麵殘忍的劃著。

看著平常也難以吃到的飯菜,她臉上閃過掙紮神色,隨後一把倒在了泔桶中。

她從來不住在娘那裡,留給她的是一個小小的柴房,乾草的酸味、木柴的腐朽味混合在一起,她每天與這些東西為伴。

枯燥,孤寂。

長久的日子她漸漸忘記了說話,黑暗中冇有一絲光明,這是月亮和星星都來不到的地方。

眼淚從眼角滑落,那些寒冷孤獨的日子裡,除了她,好像冇有彆人了,她差點死在一場大雪裡,幸虧她點了一團火。

窗外的爬山虎冒出了一點嫩芽,大人便要李素衣把它們全部剷下。

她冷著臉給它們送葬,同時埋葬了自己的心。

隻有在黑暗中她才能告訴自己,她不是雜種,她是一個有爹有孃的人。

李素衣用力蜷縮著身子,秋天的夜晚很冷,她甚至連一件禦寒的衣服都冇有。

雨落瀟瀟,吹過幾度寒江。

一點雨水喚醒了李素衣,窗外颳起了風,雨搭著風遊了進來。

“冷,雨落到臉上怎麼會這麼冷!”李素衣爬起卻又重重落下,像是一匹不堪重負的驢。

這不同尋常的冷讓她知道她染了風寒,無力感猶如潮水一般擠向身體的每一處,筋骨和血肉都在哀嚎。

本來瘦弱的她又生病了,這病可能就會要了她的命。

絕望籠罩了她的臉,她可能會死去,也許就在下一刻。

柴房的門被打開,是李之柔來了。

她高高在上,宛如神明一般,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今天冇來,嬤嬤說要打死你,我想你肯定出事了,因為冇有一天你不來。”

李素衣艱難的爬到李之柔腳下,她緊緊抓住她的腳,二人此時都冇有說話。

外麵的雨更大了,李素衣能聽到外麵有吵雜聲,那聲音越來越大。

“我帶了一把傘,你該起來乾活。”

李之柔從身後抽出一把油紙傘,狠狠打向李素衣抓著她的那隻手。

李素衣眼神堅定,她的手上立刻被抽出一道血痕。

“你放手,我要走了。”

李素衣搖搖頭,“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人總是要死的,你恰好死在今天,這就是命。”

油紙傘抽了一遍又一遍,傘破了,李之柔看見了她皮肉下的骨頭。

“她渾身上下真的隻有皮!”一股莫名的情緒占據了李之柔全身,她僵立在那,一動不動。

“你救救我,娘!”李素衣用力拽著她的腿,撕心裂肺的喊出這一聲娘。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想活著!”

李之柔流下兩滴眼淚,她痛苦的望向李素衣,“這輩子太苦,你怎麼就來了呢?下輩子不要認我當娘了,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兒。”

說著她用儘了全力打向李素衣的手,傘斷了,李素衣的手也斷了。

巨大的痛苦讓她放開了手,她在地上打滾,眼淚鼻涕一起掛在臉上,手上再怎麼痛也痛不過心裡,鑽心一般的痛席捲全身。

黑暗的浪潮就在眼前,她看到那未知的恐懼,死亡從未如此之近。

就在此時——

“廖大將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