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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初然想得實在入神,竟全然不知身後有人靠近,乍時出聲直是唬了一跳。她稍一凝神舉眸探去,隻見了尤錦佇立於身後。

“怎的走路冇聲的,直唬了我一跳。”應初然假嗔怪道。

“哪裡是婢子走路冇聲,可是喊了好幾聲呢。”尤錦如是說道,“卻是小姐一直盯著枯枝出神,不曾聽見。”她指著一堆山椿殘枝神情委屈極了。

聞言應初然不禁拂袖掩笑,方道:“好了好了,我正打趣你呢。”她稍頓了頓,“怪不得你,怪不得你。”

見尤錦眉頭依舊緊鎖,她正準備再哄一番,哪知還未開口便聞尤錦倏然揚聲道:“該死該死,婢子竟忘了大急事!”她急得直跺雙足。

“怎了這是,突然急成這樣。”應初然心中隱隱不安。

尤錦嚥了口唾沫,沉吟道:“適才二公子同婢子說,楊丞要帶著朝中貴客來花房賞花。”

聞言應初然一時並未有甚反應,隻是神思恍惚。須臾她回神時,這段話便宛若刺釘般一字一句紮進她的耳裡。登時臉色驚變,徒地從石凳之上拔地而起,語氣森冷道了句,“楊江?”

話下尤錦頻頻點頭,沉聲道:“原是二公子來的,但臨時被楊二千金拖住了腳無法脫身,這才讓婢子趕緊來尋小姐離開。”

依言本該立刻離了此處是非之地纔是,哪知應初然一定心神,再又重新坐回了石凳之上。

尤錦一時看愣了眼,略緩了緩,謹慎道:“小姐,我們且先一避吧。”

話落靜默良久,方聞應初然道:“為何要走,他可是什麼樣的大人物。他一來,我便得走嗎?”她眼底浮起一絲厭惡瑩瑩,沉聲道,“楊江,讓他來就是了。”她是在慪氣,也是她僅有的不理智在隱隱作祟。

此話聽得尤錦身子不由一顫,不料想她的反應竟這樣大,徐徐踱了幾步向她靠近,“是,婢子知道。可是小姐卻想過王爺那裡要怎麼打發?”見應初然被說得稍有動容,她便趁熱打鐵道:“王爺向來疼愛小姐,不論大事小事俱是見不得小姐委屈半分。若是今日之事以此傳入王爺耳裡,到那時可真是覆水難收,難以善後了。”尤錦謹小慎微地將弊處說了個乾淨。

言勸一番下,那些盤旋在應初然腦海中不理智的念頭如煙霧一般消散了。若碰上楊江一事讓應莫黎知道,他鐵定悍然不顧,定要跑來楊丞府給鬨騰個翻天不可。

此話也非是空穴來風,而是有過前車之鑒罷了。

兩年前某日午時,應初然得了應莫黎首肯,方遂了離府逛城。她在城中晃了一遭左右冇尋著好去處,便打算找處書苑看書,碰巧今日追了許久的話本出新傳,才又去了齊鴻書苑。

齊鴻是南都城最大的書苑,各種書籍種類一應俱全,不論什麼書皆能在齊鴻找到,自然包括應初然想要看的新書。

應初然此刻坐於齊鴻書苑的一間書廂內,執著新書全神貫注地看著。

不過全神貫注至昏昏欲睡之間隻有一炷香的功夫。啪嗒一聲,書本摔在書案上,執書的人早已撐頭闔眼安神了。

聲響引尤錦注意,她躡手躡腳走至應初然身後,抬手落在她肩頭輕輕拍了幾回。她裝作不知,輕聲道:“小姐,可是睡著了?”

話落應初然徐徐睜眼,再不動聲色地拾了書本。她一麵把撐頭的手撤下,一麵笑道:“自然是冇有的,想事情而已,隻是出了神。”

尤錦假意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在想事情,婢子多意了。”她強忍著笑再開口,“是小姐說今日非要將書看完纔回府,才讓婢子督促的,可怪不得婢子。”

應初然徒地道:“看來這書今日確實看不完了。”

尤錦啊了聲,茫然道:“此話何意。”話音未落便聞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她舉眸望去,訝異喊了聲,“二公子?”來人一襲紫袍,正是楊逸賢。

楊逸賢一腳邁過門檻,溫然笑道:“阿然。”頓了頓接著說,“見一麵可是難得出奇。”

應初然也報以莞爾一笑,“二哥。”一麵徐徐起身,問道:“二哥怎會知道我在這間書廂?”話落書麵合齊放置案麵。

“想來備些兵法招集,入書廂途中見棱染佇立門外,方知你在此處。”楊逸賢手掀衣襬端坐蒲團之上。

尤錦自知二人許久未見定有許多肺腑之言欲談,便極有眼色地退出書廂,同棱染一齊候在門外去了。

二人一直待至酉時二刻方纔各自散去,各奔東西。馬車沿來路回府,途徑大道時,一陣風將車幔吹開。須臾一聲籲下,馬車停駐在黎平王府前。

回府後她便去了備廳用晚食,待吃完天已大黑,便回了房去。

側室燭火未點,烏漆墨黑。她持了花燈走進側室,燭火明灼搖曳,襯得室內忽明忽暗。殊不知應莫黎正坐在羅漢榻上,她手中搖曳的燭光照得應莫黎俊俏的臉落隱落現顯得有些瘮人。

應初然略定心神,哭笑不得道:“阿哥為何不點燭火?若是我膽子再小些,大約是要被嚇暈了。”她走至羅漢榻另一側微屈膝準備坐下,但被徒地一聲喝斥止住了動作。

“且住。”應莫黎慍色道,“有話問你,站著聽。”他蹙眉沉臉,神色異常凝重。

從未見過應莫黎這幅神色,應初然半屈的膝頓在半空上下不得。直愣了半響,她方纔徐徐直起屈膝,肅立於羅漢榻前,沉聲道:“好,阿哥問。”

應莫黎靜默片刻,正色道:“今日可還高興?”話間指尖幾次落在案麵屢屢作響。

應初然垂首道:“自是愉悅的。”

應莫黎沉吟道:“去了哪處。”略一遲疑,“作何事,見何人。”話落他舉眸凝視應初然,儘露怫然不悅之態。

應初然迎上他的眸子,如實說了,“去了齊鴻書苑,讀了新書冊。”她一扯嘴角,笑道:“見了二哥,楊逸賢。”

聞言應莫黎鼻端冰冷一哼,緊緊盯著她的雙眸看了良久,試圖想從眼中捕捉什麼。默然片刻,他眼底泛回柔色,溫言道:“好,我命後廚備著飯,你可用了?”

應初然輕聲道:“回府後便用了。”

“好。”話落應莫黎直膝起榻,踱步欲退側室。他剛至門前戛然止步,指尖揉了揉,徐徐道:“阿然,兄長並非是同你生氣,隻是氣楊逸賢不守信罷了。我心中氣憤讓你無辜受了牽連,實是對不住你。”他自始至終從未回頭,話畢腳下生煙乾脆地離了側室。

而應初然也不知該作甚情麵對於他,眼下見他走了,反倒心中暗自竊喜鬆了口氣。

次日二人之間雖莫名湧入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來,也冇哪不對勁的。

應初然才如同大赦鬆一口氣,哪料棱染卻道:“聽傳二公子昨日夜裡被打的滿身傷痕,大夫診治時隻差幾口氣便昏了去,雖無大礙卻要靜養三月。”

她微眯了眼道:“可是誰......這般大膽......”言語間徒地想起甚來,話鋒一轉問棱染,“二哥可說了什麼?”

棱染垂首恭謹道:“不大清楚。隻知二公子並未追究,言道自己該受的,隨後掩了此事。揚言專心養病,不顧其他。”

話音剛落應初然已猜至大概,打楊逸賢的人八成是應莫黎。不,就是應莫黎。

今日應莫黎絲毫看不出曾與人打過一通的痕跡,饒她應初然是個傻子也該知道是楊硬受了毒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再後,楊逸賢硬生生養了半歲有餘身子才得痊癒,以此便知應莫黎是下了狠心的。

那時應初然心中十分自責,覺得是因著自己才害楊逸賢受這等苦楚。可楊逸賢甘願受,她亦是不敢言勸。是以她連著一月有餘愧疚非常卻無計可施,終是急得自己也病倒了,養了兩月才見好。

輕風帶起她的衣角,也一齊帶走她腦海的篇篇往事。

“也是,是我糊塗了。”應初然輕聲低語道,“也彆避了,直接回府吧。”

依言她們腳不停蹄往後門去,哪知今日因楊逸賢生辰,後門不讓出進。說是生辰之日杜絕小生之門,此番唯可日後前程似錦,大展宏圖。

無可奈何隻能繞回原路,隻是不巧,又或是太碰巧了,竟正麵碰上最不該碰上的人。楊江。

楊江正與五六人同路從前院齊走至後院,一路俱是談笑而道。

“丞相當真好福氣啊,一兒一女芝蘭玉樹,出類拔萃。真叫臣等心頭羨慕。”

“是啊,不論相貌還是才學,俱是十分出眾的。想來南都城內能與丞相兒女這般出挑的卻是再找不出幾個了。”

聞言楊江笑而不語,儘由這些官員一路奉承。而這些官員也清楚楊江平生最愛聽這些,因此各個皆是使出渾身解數討他歡心。

“哪裡來的人。”小廝手指遠處兩個身影揚聲道。而遠處兩個身影正是應初然與尤錦。

“怎了。”楊江負手道。

“回老爺。正見了兩位姑娘在前頭,怕是從前院來的客人。”小廝躬身行禮道。

“差來問問就是,若是客人便領著去前院罷。”楊江淡淡道,“客氣著,彆失了禮數。”話罷他拂袖一擺手,示意小廝快去。

“是,老爺。”小廝拱手施禮後便麻溜地健走至應初然那去了。

到了二人跟前,小廝垂首施禮道:“奴纔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方纔失了禮,還請姑娘恕罪。”他抬首再開口,“丞相正請姑娘一敘,還請姑娘隨奴纔過去。”話落身子一側,並手引路。

自從看清楊江後應初然的臉色便極差,她耳裡哪又聽得進小廝所言句句,一心隻想如何解決困境。

楊江是朝內二品官員,除了皇親貴戚,鳳子龍孫外,人人見他皆要行禮問安,這禮數是失不得的。

她若不去,輕則落下禮數不周之話柄,重則被下個目無尊長,不懂尊卑之罪名。可不論輕重她皆是受不得,一旦此事傳出被應莫黎知曉,他大抵會氣死的。

可她若去了再被楊江認出,她往後的日子一樣不會好過,而應莫黎依舊會被氣死。

所以,去或不去,皆無退路。而應莫黎,亦是隱瞞不過。

“等什麼?還不過來。”遠處傳來楊江的急躁一聲。

聞言小廝愈發等不住了,急得直跺腳,“姑娘快隨奴纔過去罷,丞相急了您可是半分討不著好的。”

尤錦杵在一旁愈是十分焦急,可她又冇法子便隻能乾著急了。

“楊叔恕罪。”倏地一聲,宛若天神降臨般響起,一位少年從遠處徐徐而來。

楊江舉眸探去,隨即半眯著眼道:“舒溫。”他看著迎麵而來的少年麵容緩緩隨和起來。

這位名叫舒溫的少年郎乃是當朝巡撫柳映嶽的獨子,柳映嶽與楊江在私下多有走動,兩家關係十分熟絡,還攜帶了二人兒郎也因此親近非常。

柳舒溫拱手道:“還請楊叔見諒。”他轉眸遠眺了立於遠處的應初然一瞬,回眸說,“她是侄子一位好友的妹子,是個秉性純良,十分乖巧懂事的姑娘。”

楊江嗤道:“她雖乖巧懂事,卻是目無尊卑,不知禮數。”話落麵容略有慍色。

聞言柳舒溫倒是一笑,如是說道:“楊叔殊不知這位妹子是身障人士,其耳不能聽舌不能語,膽子又小還冇見過世麵。經此一遭,她這會兒指不定已被嚇得出了魂呢。”他話下再拱手,“還望楊叔看在舒溫的薄麵上,能允許我先把這位妹子送回家去。”

楊江微一轉念,歎道:“倒也是個可憐的。也罷,你將她好生送回去。”他拾步走近幾步,抬手落在柳舒溫的肩頭拍了兩次,方笑說,“你隻顧記得趕回來陪上逸賢喝幾杯酒就是了。生辰之喜,酒不能少。”

柳舒溫連聲答應道:“我知道的。”話下一禮,他便踱步去應初然那處。隨後他隻湊身於應初然耳畔留下一句:“彆說話,跟我走。”

聞言應初然半分冇猶豫,頻頻點頭直跟在柳舒溫身後離了這是非之地。

一路上三人俱是未出隻言片語,直到出了後院才聞柳舒溫開口一語,他輕聲道:“姑娘不必怕,我不是壞人。”

應初然莞爾道:“自然是知道的,此番多謝公子了。”

柳舒溫擺手道:“不必客氣。”他一麵說一麵從腰間掏出一把摺扇把玩於手中,“逸賢他實在脫不開身,姑娘不要怨他。”

此話一落應初然頓時瞭然,原是受了楊逸賢之托方纔搭救的她。心下一鬆,盈盈一笑道:“不會怨他,隻是不走運罷了。”

柳舒溫也冇再多說,隻問道:“可要我備馬車?”他展開摺扇,徐徐扇動扇麵。

應初然如是說道:“不敢勞煩,有馬轎來的。”話下微欠一身領了其意。

聞言柳舒溫也冇再多管,將其送至府門前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