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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斷了應初然全數興致,現下池中錦鯉相嬉戲之景也不覺有甚趣了。是以,她指尖揀了幾粒魚食草草撂進池裡便拾路回了側室。

她倚在美人榻上,蹙眉闔眼,頓感頭疾發作,煩躁不堪。

良久側室門被推開,尤錦走入其內,“小姐,已將人打發走了。”她徐徐止了話,眼見應初然臥在美人榻上木訥地望著一處想著甚。

見臥榻不動,又試探開口道:“小姐,你怎了。”尤錦眉間微鎖,不明所以。

“無甚。”應初然身子略微一抻,徐徐道,“不過有事需你去辦。”話落手撐榻身,支力坐起。

她足及木屐走至書案前,俯身在案麵成堆的書籍之中徹底翻檢,在其中翻出一本畫冊,頁頁擇麵。

“找到了。”應初然攤開畫冊,按麵利索地撕下一張,再緩緩遞至案邊,“讓棱染找一處活好的飾製坊。五日之內讓製手用上最好的材料,按照圖紙樣式細細趕製出來。

圖紙上畫的乃是金色發冠,其樣式簡約又不失大氣,發冠中央落下的一支栩栩山椿最為亮眼。

尤錦甚至圖紙都冇拿起,隻掃一眼便知是拿來乾嘛用的。她弱弱地道:“小姐,方纔打發了去呢。這是?”

“我雖與楊丞府勢不兩立,但二哥待我是極好的。如今他生辰大喜,無論如何也該去的。”應初然手支下顎,肘抵案麵。

此話一出,尤錦心中也有了計較,“可小姐,生辰宴是在楊丞府舉辦的。你已許久未去楊丞府,婢子是怕......”她眸中凝著一絮憂愁。

“怕甚。”應初然起身離案,一麵走一麵道:“即是許久未去那他們自然也認不出我來,時隔多年麵貌早已不同。”

走至羅漢榻前徐徐坐下,再攜了壺柄斟盞,低首淡淡道:“屆時換上素淨衣裳,凡事低調謹慎不惹事端便可,如此行事決計不會叫人發現。”她輕抿了一口茶,再啟口,“待見著二哥送了生辰禮便即刻回來。隻避免讓有心人記住我這張臉,不給阿哥惹事就行,不妨事。”應初然娓娓道來,思路清晰,像琢磨了許久。

聞言,尤錦心中隱隱泛了疼,拿了圖紙,恭敬道:“是小姐,婢子五日之內便把發冠取回來。”話落微施一禮。

應初然沉聲道:“切記。”頓了頓再絮絮說了,“萬不可讓王爺知曉,萬不可。”

尤錦心中也自有計較,認真道:“是,婢子明白。”她欠身一禮,隨即退出房去。

哪知剛掩上門便被棱染一扯手臂,趔趄地轉過身去。二人對眸靜默良久,方纔見得棱染啟口說道:“怎麼說。”

尤錦揮了揮夾在指尖的圖紙,悵然道:“還是要去。”她順手將圖紙塞入棱染手中。

棱染何等靈覺,隻掃一眼圖紙便已瞭然,他低聲歎道:“行了,我大抵知道了,這就去。”

窗外樹影斑駁,花香肆意。風過葉隙花枝,時如瀑布飛逝。彈指間,五月十三如期而至。

晨起卯時七刻,尤錦懷中環著官皮箱穿過廊子進應初然的臥室。而此刻應初然正從榻上起身,足下欲及木屐。

“小姐,東西取來了。”尤錦將官皮箱放置在案上,再麻溜取下搭在衣架上的一襲緋衣。

依言著木屐去案邊掀開了箱蓋,輕輕提指落在發冠之上撫了幾回,溫言道:“活挺細緻,發冠做的不錯。”應初然話罷將箱蓋合上。

“王爺可還在府裡?”應初然抬起一臂穿進衣袖。

“王爺大早便出了門,小姐不必擔心。”尤錦攜了腰帶繞應初然一週,將其係在腰腹之上。

聞言應初然微微頷首,踱步梳妝檯前塗脂抹粉,梳妝打扮。須臾,她微微舉眸端詳眼前鏡麵,左看右看略覺不妥。

應初然徒地說道:“尤錦,幫我換件衣裳。”話間已抬手退了腰帶。

“小姐,這件還不夠素嗎?”尤錦頓感不解道,“這件衣裳已是素的連個像樣花飾都冇了。”

應初然擺手道:“換件稍微有點花色卻不張揚又不紮眼的。”她照了照鏡子,“若是穿著這身,怕是連楊丞府的大門也進不了。”

噗呲一聲笑出,尤錦打趣道:“莫不是將小姐當作下人攔著不讓進?”此話一出應初然適才緊張難安的思緒才略有緩和。

楊丞府門前,兩座莊嚴石獅鎮守,龐門漆赤敞開,名公巨卿接踵而至,收禮送禮寒暄不斷。

這座府邸應初然已有九年未曾踏足,昔年往事篇篇,如今再憶起,早已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了。

“小姐,我們進去吧。”尤錦見她佇立不前良久方纔與她搭話。

應初然輕聲道:“嗯,走吧。”話下退了掩麵輕紗,收回袖中。

二人拾階而上,不料剛移至門前便被兩名守門侍衛攔身截住,嚴聲道:“無請帖,不可入。”

話下應初然登時啞然,這幾日全然將請帖一事忘了乾淨。

現下她正犯愁,卻聽尤錦一聲忽起,“請帖有的。”尤錦在袖裡取出一張署字宴請二字的請帖遞給侍衛。

侍衛接過請帖,將其翻開一掃,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失禮了,二位請進。”兩名侍衛一併屈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請人入門。

行了一段路,應初然倏地附在尤錦耳畔輕聲問道:“你怎會有請帖?”她一麵走一麵吃驚地睜圓了眼。

尤錦得意道:“那日打發阿嬤時留了個心眼,讓她將請帖留下了。”又用更小的聲音說,“小姐放心,婢子將上頭黎平王的字眼改了去,揮筆落下應府二字,不會叫人看出來。”

聞言應初然拂手掩嘴,嫣然笑道:“是了是了,你向來是個機靈又有主意的,我卻忘了。”

一言一句已進了楊丞府內,進門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滿滿噹噹的吃食與身著華麗的達官顯貴。但說起令尤錦最為驚訝的,卻是這楊丞府內一眼也望不儘的富麗千金。這些名府千金俱是靚裝豔服,亭亭玉立,果真是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小姐,怎的來了這些多的富麗千金啊?”尤錦的雙眸舉目四望。

應初然耳語道:“朝野上下多的是攀炎附勢之人,這些人無非是趁著賀生辰的由頭,再尋個乘龍快婿罷了。若哪家女兒郎被二哥看中,攀上楊丞這樣好的親家,那日後官運亨通,腰纏萬貫自是不必說的。”她稍頓一瞬,說得愈發得勁,“且拋開錢勢與往後仕途不說,隻單看二哥樣貌心甘情願上趕的千金小姐也不計其數。”

雖說她對楊丞府的事避而遠之,但倘若事關楊逸賢倒也會格外上心。她也希望楊逸賢能娶個情投意合,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小姐,先不論他們如何,現下首當其衝是要找到二公子。”尤錦無奈道,“可是人這樣多,可要哪裡找去呢?”

正是了,整個楊丞府俱是擁擠不堪。人挨人,人擠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

可應初然全然不急,徐徐言道:“可急什麼,二哥大約在招待貴客罷,你先吃著小食打發片刻。”聞言尤錦當真把找楊逸賢一事拋諸腦後,全心撲在吃食上去了。

此時有位身著淡綠紗裙的姑娘嫋嫋婷婷地朝應初然迎麵走來。她步態輕盈,舉止嫻雅。一眼便知是哪家的金枝玉葉了。

須臾她立於應初然麵前,二人相視一笑,雙雙行禮。

“鐘氏字離瑤,鐘尚書乃是家父。擅自搭話還望不要壞了你的興致。”鐘離瑤風姿綽約,言行舉止儘顯大家閨秀之風範。

應初然莞爾道:“鐘小姐此話言重,怎會壞了興致,自是喜不自勝。”她雖一遭搭話不及防備,但定力猶可不顯慌張。

“不知姑娘貴姓?”鐘離瑤嘴邊始終留有一笑,不曾殆儘。

“貴姓不敢。”應初然略一遲疑,隨即盈盈笑道:“鐘姑娘叫我初然就好,顯得親近。”她是刻意迴避了姓氏。任誰翻遍整個南都姓應的人家也找不出幾個來的。

“初然。”鐘離瑤梨渦淺顯,莞爾道,“我隻是見你麵生纔來討個熟臉。”

“正是了,我不常出門的。”應初然輕聲道。

她一籌莫展,正愁不知如何脫身之時一記熟悉的聲音倏然而起,“鐘小姐,讓我好找。”說話迎來的兒郎文質彬彬,風流儒雅。他紅袍加身,金冠束髮,除去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楊逸賢如此裝束,便再無彆人了。

鐘離瑤徐徐轉身,柔聲問道:“可有事?”

楊逸賢施施然道:“鐘夫人正在內庭尋你呢。”他一麵走,一麵手指內庭。

“那多謝楊公子告知。”鐘離瑤微欠一身,隨即回身眸落應初然臉上,“今日幸識,改日再聚。”

應初然微微頷首,隨後目送鐘離瑤離開直到不見蹤跡。良久她舉眸視於楊逸賢,莞爾道:“二哥。”

原本楊逸賢打算攜著應初然去房中細聊,奈何今日人多眼雜,她身為女兒身著實不便,是以帶著應初然去了後院花房。

移至花房後,楊逸賢舉目四探,見此處人往稀少,寥若晨星,方纔安心攜了應初然的手坐於花房角落的石桌前。

楊逸賢雖是應初然的二哥,卻不似應莫黎那般與她親近。黎平王府與楊丞府的關係劍拔弩張已多年,因此二人不該多有交集,隻得偷摸見了幾回。

楊逸賢假意嗔道:“你來作甚。”他眼眸之中笑意甚濃,哪有半分惱怒。

應初然展顏笑道:“自然是為賀生來的。”

聞言楊逸賢心底隱隱漾出忻悅,其中又夾雜著縷縷擔憂。二者渾作一團,你推我搡,令他的臉色好不熱鬨。須臾他神色略顯愁意,歎道:“阿然,今日你不該來的。”

應初然臉上仍舊駐著笑,柔聲道:“今日二哥生辰,該來的。”

此言話畢楊逸賢便冇止了言,再冇接著話聊。他話鋒一轉,輕聲細語道:“可是最近身子見好?今日臉色不同往日那般慘白了。”

“興許是今日天色不錯罷。日日大晴既無風又無雨的,纔有了幾絲生氣。”應初然盈盈淺笑道,“對了。”話畢她側身看著尤錦揚了揚手。

尤錦領意上前,將環在懷中的禮盒放置桌麵,隨後便退出了花房。她向來最懂眼色,知道這時不該杵在那礙眼。

楊逸賢指覆禮盒之上,忍不住問道:“這可是你給二哥準備的生辰禮?”

“嗯,二哥看看喜不喜。”應初然燦爛一笑。

楊逸賢微微頷首扯下禮帶,再打開盒蓋。定睛一看,眸光正落髮冠中央的山椿之上。登時臉色微變,不過一瞬即逝。

“二哥,可還喜?”應初然的眸子始終關注著楊逸賢的神色,適才他臉色微變的一瞬也儘收眼底。她又絮絮道:“二哥?”

聞言楊逸賢收了眸子,頷首微笑道:“喜的,阿然多費心思了。”

說不出他神色何意,若要一詞概括,複雜二字方為妥帖,“那就好。”應初然聲音細膩,娓娓道來。

楊逸賢將發冠取出,想要試戴發冠,便問道:“阿然,二哥去試試發冠可好?”

雖是問句,可應初然知道不讓他試必然是不肯的。隨即她頷首應道:“自然,二哥去就是了,我這處等你。”

依言楊逸賢便爽快地離開了花房,他腳下生煙一刻也冇耽誤。直至他背影也見不著,應初然方纔想起自己身處花房之中。此地遍地花開,美不勝收。

玫瑰,芍藥,海棠,月季,還有許多她從未見過的花種。這花蕾滿枝之地隻有一處枯枝敗葉。

山椿,那是一片山椿花叢。那原是此處花房最為驚豔的景色,如今卻已是殘花敗葉之荒地。她看著乾枯焦黃的山椿枝葉倏然觸景生情,昔日種種隱隱盤旋於腦中,她眸中凝著一股駭人的寒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她正想得出神,徒地有人於此刻徐徐拾步進了花房。來人見應初然不作反應便再離進幾步,舉眸順她視線望去,隨即俯身於她耳畔輕聲留下一言,“小姐怎麼了?哪裡看得這樣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