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於眼前垂落輕紗一麵,視線不清,目及萬物俱是渺若煙雲,雲遮霧罩。應初然雖認出了人,但身前少年郎的容顏樣貌一概看不清。

“多謝適才姑娘搭救。”少年郎微微傾首示以禮,“作為回禮,不知能否邀請姑娘共同聽戲。”

話裡話外均在應初然意料之外,略一定神,遂說道:“我也不是個客氣的,既然如此說,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話罷報回一禮。

見狀少年郎露出笑意,持臂一揚便有閣內小廝踱步上前,躬身施禮道:“小的明白,早給留好了雅間。”他側身手引,“請二位跟小的走。”須臾一齊拾路進了雅間。

雅間內陳設極其簡易,一張案幾與兩隻蒲團設在中央。窗紗外明燦熱烈的陽光傾灑在放置窗邊花幾的一盆花束之上。滿眼是豔色耀目,熠熠生輝。

鑼聲響,戲腔起。曲曲戲調淒美而幽怨,委婉又動聽。此間雅間地勢最好,正對戲台中央,不論是戲中演繹甚情亦或戲曲句句唱調,皆能清楚。

看戲喝茶時頭戴輕紗鬥笠諸多不便,以是應初然一坐案前便將其摘了。除去麵前輕紗,雙眸景物皆是炳如觀火,乃至對案少年郎不俗麵貌亦是清楚地入了她清澈湛藍的一對眸子。其麵容之豐神朗朗,姿態之閒雅,處處落眸極是郎豔獨絕。

案幾左右均坐一人,小廝膝福案邊執壺斟茶,指落盞壁先後為其奉茶。事畢徐徐直膝佇立,哈身說:“請二位慢用。”再退出雅室,片刻不留。

“雲霧茶,嚐嚐合不合口。”少年郎話落自先品茗一口。

應初然頷首執起盞,晃盞醒茶,盞中氳氤似煙如霧縈迴環繞,茶香襲人肺腑,盞口貼上薄唇,細細滾香沁人心脾。

“合口,是好茶。”應初然執盞落案,徐徐展顏。

“那就好。”少年緩緩執盞再品一味。

“幸逢公子同行,否則這等好茶好戲著實是與我不相乾了。”應初然嫵然一笑,眸落盞茶須臾。

“此前姑娘也幫我一次不是,一來二去算是扯平了。”少年郎嘴角微勾,唇邊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既如此說,姑娘今日是第一次來雅音閣?”

應初然輕聲道:“可說不是。”

二人坐案全神看戲,偶爾清談幾句,品茗幾盞,閒情雅緻間徒地一人推門而入內。

她聞聲側目看去,見其人體態勻稱,神清氣爽,雖算不得身板健碩,卻能一眼識得身為習武之人。

“主子,現下該走了。”他佇立拱手道。

“知道了。”少年郎依言起身,“我還有事在身,如此不便再多留了。”他低眸看著應初然。

“嗯,公子好走。”應初然徐徐起身,頷首示禮。

隨後少年郎傾首回禮,薄唇輕言道:“告辭。”話落拂袖而去,腳下生煙。

少年郎走後,幾曲戲畢已至酉時五刻。應初然心知天色不早,便起身撫了撫衣裳打算回府,哪知剛到門前便見斜風細雨,轟隆一片。

適才身在閣內耳畔俱是曲聲戲腔,絲毫不聞閣外之事,現今她欲回府卻已是寸步難行了。

應初然立於簷下愁眉不展,心中正計較如何回府纔好,徒地在細雨中一聲嬌喊夾卷著和風一齊入了耳畔,“小姐。”

依聲望去,隻見青衣素素的女子持傘而奔走。她再定睛一看,馳足奔來的竟是尤錦。

“小姐!”尤錦大步流星,再喊一聲。

“你怎來了。”應初然笑容可掬,笑意滿是不可置信。

須臾尤錦已至簷下,來時踏過幾片水窪,以致渾身上下隻是裙襬被淋濕。她抬傘移置應初然頭頂上方,悵然歎道:“取個新書的功夫罷了,回來便不得見小姐了。”

應初然抬手捋開早被已風吹開兩瓣的輕紗,徐徐道:“所以便找來這了?”

“對啊。”尤錦道。

“我來雅音閣一事倒不記得曾與你說過。”應初然稍一回想道。

“聽過小姐唸叨過幾句想聽戲曲,左右也不過此處了。”尤錦雙眉一揚略顯得意。

話落隻聽一聲籲下,一輛馬車緩緩止步在前。坐在轎頭身著蓑衣,手揚韁繩的人是棱染。

尤錦見狀又道:“小姐快上馬轎,雨勢又見大了。”說著手摻著應初然扶她上轎。

雨勢一大難免會起風,應初然身子不爭氣左右不禁風雨近身,若一遭是少不了大病一場。遂半分不做逗留,上轎策馬一氣嗬成。

轉眼間已成覆雨之勢。嘩嘩如柱,風聲鶴唳。

回府後應初然先是回房換了衣裳,再執了一盤點心佯裝一派看望的模樣直奔了應莫黎的書房去。可推門進去卻是除了打掃丫鬟再冇了半個人影。

丫鬟見了她來,忙著一福,低聲道“小姐。”

應初然舉目四望,輕聲問道:“王爺可去哪了。”

丫鬟垂首道:“回小姐,早在兩個時辰前王爺便進宮去了。”

聞言應初然心頭一鬆,頷首抬手一揮,丫鬟便依其意退出了書房。

她放下點心拾步四處逛了一圈,自說自道:“書墨香氣。”

見雨勢還大,不願冒雨而行,她便在書架攜了本書躺在一側躺椅上打發時間。伴雨鳴,聞書香,她隱隱起了乏意愈發覺得眼皮千斤重。不出片刻,便闔眼寐了。

良久天色大黑,“此事落在肩上就必要全力以赴,進度如何也要稟報本王,腦子要靈活需懂得變通。”被訓斥的付垵垂首聽著還不忘推開書房的門。

應莫黎進門本還想囉嗦兩句,見了應初然臥在躺椅上酣睡,足下倏然頓住,一動不敢動彈。

“是王爺,在下定...”

“噓!”應莫黎食指豎在唇前,側身瞪著付垵睜圓了眼。

付垵依言止了嘴,目光順著應莫黎的視線望去,頓時瞭然其意,方纔同應莫黎那般止步原地,愣是一步也冇敢再邁。

應莫黎壓低嗓子輕聲吩咐付垵出去,隨後找了一張薄衾蓋在應初然身上,他自己則揀了隻蠟燭點上,再坐於書案前處理公務。

轟隆一聲巨響,應初然乍是一激靈睜眼醒了。她睡得很沉,若不是雷響隻怕是會睡至次日才肯作罷。

“阿哥你回來了。”應初然半眯著眼支起頭。她睡眼惺忪的神色狀如幼學稚女,話語間還略帶些許稚氣與嬌意。

“阿然你醒了。”應莫黎輕聲道,“餓了嗎?方纔已吩咐廚房備了吃食,估摸著時辰是能吃上了。”他正處理好手中事情,便起身拾步去了應初然身邊,見她一副木訥神狀不禁嘴角湧上一絲笑意。

“好啊,確實是餓了才醒的。”應初然眼神呆滯,隨意張口迴應。

見狀應莫黎的笑意愈甚,愈是覺著這丫頭睡得迷糊了,便無奈地拉她出了書房。

次日一大早應莫黎便進了宮,應莫黎備受承吾帝看重,給予了許多職權,但正因如此,他日日夜夜纔有忙不完的政務,幾乎隻在夜裡睡覺時才落得府。

“偌大的黎平王府日日夜夜都安靜的很。”應初然手捧一碗魚食,揀了幾粒緩緩投入池裡,“還是你們得趣不是。”她看著池中魚湧入吃食,才起了幾分精神。

“小姐。”尤錦端著湯碗踱步過來。

“您昨日受了雨,快把藥喝了,免得病了。”尤錦直勾勾地看著她。

應初然頭也冇抬,仍舊專心致誌餵魚食,隨口道:“放那先晾涼,太燙。”

本是想找個理由推脫,但話落看向尤錦時被她眼裡的期待之勢猛擊,推脫的念頭已然被勸退了大半。作罷,應初然將魚食遞給旁邊的丫鬟,無奈看著尤錦手中的藥碗,接過它。

她剛準備矇頭喝下時又有個丫鬟跑來後院,揚聲大喊道:“小姐小姐!”話下頻頻喘息。

聞言應初然手端藥碗繞到涼亭石桌前坐下,淡淡道:“怎了。”她順勢將湯藥放置桌麵,徐徐側眸看著丫鬟。

丫鬟一福道:“楊丞府派傳話,此刻正在外頭呢。”

應初然重新端起藥碗,蓄氣吹了吹,漠然道:“找王爺去,怎的來找我。”她碰上楊丞府的事躲還來不及。

丫鬟皺眉道:“回小姐,王爺大早便出門了,不在府內。”

“那便等王爺回府再稟,將人打發了就是,冇見小姐正服藥嗎。”尤錦忍不住插話,語氣不大好。

丫鬟著急地道:“是,婢子也是這麼想的,先打發了去。可那人好歹不吃偏說事情要緊,要立刻回覆。”她目視尤錦回話,話罷再轉眼看嚮應初然,神色極其慌張又委屈。

應初然撂下藥碗,提指抵在眉間,思索片刻方緩緩開口道:“回什麼話。”

丫鬟道:“回小姐,來人說五月十三是楊丞府大少爺生辰,同日設宴,此來特邀王爺赴宴。”

黎平王府與楊丞府多年勢如水火,如今竟上門交涉赴宴一事,實在荒謬。

她並未急著答話,而是攜了碗將其中藥液儘數喝下,再挑了一塊方糖含在嘴裡。須臾方道:“尤錦,你跟她打發了去罷。隻說王爺不在且先回去,待王爺回府自有打算。”

尤錦施禮道:“是。”話畢攜了丫鬟走了。

剛至門前便聞楊府遣來的人在府前大呼小叫,肆意渲染。領頭的是位阿麽,其年歲大約三十五往上。她單手叉腰,好一派囂張神氣。

阿嬤揚聲大道:“這黎平王府倒是個管事的都冇有,派人問個話半天不見人影,當真是好大的架子。”

“是了。不過楊丞府的阿嬤膽子也著實不小,且不說彆的,單指這教養便令人髮指了。”尤錦眼角斜斜一飛,微顯憤色。“王爺不在府內無人決策,黎平王府向來同楊丞府交情不深,此事實在不敢私自應下。不過阿嬤且寬心,待王爺回來自會如實轉述。”

“王爺眼裡向來不容得沙子,阿嬤若仍是這般,待王爺回府你決計是討不到好的,”尤錦話畢還略微歎息一聲。

阿嬤顯然被唬了,她老實行禮,討笑道:“都是替府裡辦差事罷了。既這樣說此事還請姑娘多上心,老奴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