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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初然佇立夜色中,視線由遠至近隨遠處馬車而挪動,臉上隱有淡淡笑意。

轎頭小廝籲聲止馬,斯須見了一人從馬車徐徐而下。他身著官黃錦袍,頭戴束髮鑲玉金冠。貌如冠玉,高挑俊雅。

她展顏一笑欲喊其人,哪知機不逢時忽起大風,轟鳴作響。

以是乍聽一聲大喝,“應初然!大雨將傾為何站在外頭?”

應莫黎下了馬轎直奔她去,麵露慍色道:“要我動氣你才肯聽不是?”見她臉色慘白,愈是怒火中燒。

應初然惡疾纏身幾乎日日藥理不停,難得近日身子見了起色已略有大愈之勢,以是再三叮囑她不可受冷好生養神。哪料她麵色枯槁,衣裳單薄,立於雨勢中。此番情狀著實讓應莫黎按耐不住心中惱怒,語氣才說重了幾分。

她預料會被訓斥,故而知趣地收起笑意,眉心微低,佯裝一副委屈神色凝視應莫黎,楚楚道:“阿哥,我纔出門罷了,何況帶了傘的。”說時身子一側露出尤錦手中油傘。

多年相依早已摸清他的脾性,吃軟不服硬,狡辯不討好,方纔作勢可憐巴巴,知錯認錯之態討好。

一句呢喃軟語加上無辜神情,頓時化了應莫黎心中殘怒,心下軟了徹底哪能再惱了。他薄唇微啟宛若將說不說,掙紮良久才把一席數落話重新咽回肚裡。

見狀,應初然盈盈淺笑走近幾步,順勢抱住他的左臂,頭依在手臂上蹭了一蹭。她柔聲細語道:“保證再冇下次,阿哥彆生氣了。”

應莫黎微微側頭,眸子落在應初然臉上,右手輕撫她的髮絲,微歎一氣,柔聲道:“阿然,你彆惱阿哥嘮叨,實在心疼你苦於病疾,實在不興受雨。”

話聽於此應初然不由地展眉一笑,並無回話。而後她正身打趣道:“再不回府可真要經受雨澤了。”

“是了是了,快回府。”應莫黎任由她挽臂,攜其而步。

“阿哥,我還讓後廚備了宵食,現下正好入食。”應初然輕聲道。

“何時這般體貼了?”應莫黎佯裝驚訝之態看她,眉間笑意卻肆意氾濫,怎麼也掩不住。

不日卯時七刻,輕薄窗紙泛起幾許亮光,墨黑的房內引入縷縷晨光,沿窗至四周景物逐漸明朗,輪廓漸次分明,朦朧之中,有了真實色彩。

後庭靜謐,涼風暫臨,攜了百簇花錦的甜香,貼近獨自坐在涼亭下的應初然,縈縈而繞。

她趴於石桌,一手枕在臉下,一手持著落葉百無聊賴地把玩,眼裡儘顯無趣之態。

“小姐。”正是尤錦從前院趕來。

聞聲,應初然迅速正襟危坐,順勢扔掉手裡把玩的落葉,目視迎麵而來的尤錦,輕聲問道:“怎了。”說罷便回眸,執盞飲茶,舉手投足儘顯儀態萬方,彷彿適才趴在桌上毫無生氣,精神不振的人與她毫不相乾。

尤錦福了一福道:“小姐,裴公子來了,王爺請小姐去正廳。”

聞言應初然拾眸再看尤錦,微皺眉頭,嘴裡嘟嘟喃喃道了句,“裴逐恩來了?”

“小姐您說什麼?”聲音著實太小,尤錦愣是半分也冇聽清。

應初然裝聾作啞,擺頭笑道:“無事,遂去正廳罷,切莫讓他們等急了。”

早已漫步正廳之外,她卻不曾邁進,隻身掩門後滿臉愁緒目落廳內。目及之處皆是應莫黎與裴逐恩相談甚歡,笑容滿麵。

二人愈是投緣,她便愈發頭疼。

雖說裴逐恩此人品格不錯待人也親和,亦是她安身黎平王府多年內唯一稱得上熟識的人。然則,她不論如何也對裴逐恩生不出好感,還時常覺得他富有心機。

應初然掩在門外看了許久,直到裴逐恩不經意扭頭看見她纔不得已進了門。

“初然,為何在門口不進來?”裴逐恩先開口。

應初然牽出一笑,徐徐道:“適才見你們聊的正歡,不忍饒了興致罷。”話間已在廳內落座。

“似乎你們二人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見過了。”應莫黎飲一口茶隨口說道。

“是了,可見阿然身子漸好。”裴逐恩笑臉打趣道,“如此一想,不見倒是好事一樁了。”

話落二人俱是滿臉堆笑看著應初然,她夾在視線其中略感不適,遂笑道:“正是的。”一頓,又問一句,“如此,卻不知你今日來是為何事?”

裴逐恩如是說道:“今日拜訪是給初然你號平安脈的。”語速又作慢吞吞,“已有小半月冇來心裡總是掛記著。”

裴家幾世通藥理懂醫術,傳至裴逐恩父親這代醫術更甚,他父親曾被傳喚宮中給聖上龍體診脈,此後召入宮中成了禦醫。然則裴逐恩不與其父那般,他並無步入宮內得官銜的念頭,隻日日在裴家醫館配藥坐診。

而她與裴逐恩相識亦是因幾年前恰逢他在裴家醫館坐診,突發高熱請了他來黎平王府診脈。應初然又是個藥罐子,幾日便要病一場,自那以後次次脈診皆是請的他來,常年以往也熟識了。

應初然婉拒道:“我近來都好,無須看脈。”

應莫黎也道:“逐恩確實不必憂心。本就無事即福,難得阿然身子爭了口氣,小半月未服藥理。即是如此,本王倒也不想她身子好時再把脈了。”話間目中寵溺看了一旁的應初然一眼

裴逐恩懂的看眼色,傾首應聲道:“王爺說得極是,是在下思慮過甚。”

應莫黎立刻擺手道:“你與阿然熟識多年,有心顧她,本王心中感激。”

二人來回搭話愈顯偏鋒,應初然愈發不願待了。她拾起案前盞茶,淺品一口,緩緩道:“阿哥,我來時正練書法呢,若是冇了其他事,現下我便回房去了。”她站起身,對著裴逐恩展顏笑了,“逐恩,你與阿哥多生聊聊,我便先告退了。”隨即一欠身,踱步走了。

邁檻出正廳,頓足佇立門外,左右顧盼卻始終不見尤錦人影,方纔側身目視門前候的丫鬟,“可看見尤錦哪去了?”應初然問。

丫鬟一欠身,回道:“回小姐,錦姐姐正去齊鴻書苑取新書了。”

聞言應初然微微頷首,“知道了。”再後直徑奔了房去。

在途中她略作計較,盤算今日趁機偷逃出府,遛遛思緒。

離府前應初然精心裝扮了一番,挑了件素衣著身,髮飾隻留一支固發銀簪,頭戴鬥笠,周圈有輕紗掩麵。

她甚少於大天白日離府上街,如今見得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眼中瑩然有光,興味盎然。

整個日升俱是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她沿著鬧鬨街道而行,穿梭於熙攘人潮之中。忽聞前方傳來一陣喧嘩之聲,舉目四望須臾,方知聲源何處。

應初然聞聲踱步而去,耳畔的喧嘩聲逐漸清晰,“大爺給點賞錢吧!”隨之再聞一聲醇厚富有磁性的聲音答話,“真是出門匆忙冇帶銀錢,不外這玉墜也是值錢的,你卻不要。”

走近後眸光望去,入眼是一位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乞兒趴跪在地,雙手緊抱了一條修長的腿。而目光再順其往上挪動,便見得男子的頎長身形,他一襲玄色長袍著身,腰間繫著鞶帶,烏黑的長髮被金冠高高束起。他神色略顯傷神,身子微俯,手中還執了一隻玉墜。少年郎被乞兒纏得左右為難,束手無策。

來往路人雖好奇事出何因探頭留意,卻無一是閒散之人,均是一看便了,再無其它。

“我與他同行,不知我能不能捎上他的那份銀錢一齊給你。”應初然踱步至二人左側不遠,俯身掂了幾錠銀錢放進地上的破碗裡。

“能的能的。”乞兒方膝步至破碗前,手捧其碗,頻頻謝道,“多謝姑娘,多謝公子。”他雙眸裡點了一把明火,捧著破碗起身,大步流星地跑了。

應初然見乞兒早已跑遠,便收回眸子轉身注視立於一旁的少年郎盈盈一笑,再微微欠身。

“多謝姑娘相助。”少年郎拱手道。

話罷霎時輕風襲起,一沿徐徐拂過鬥笠,輕紗兩瓣被隱隱掀起。應初然心中倏地一緊,抬手將兩瓣輕紗緊緊揉合在手中,隨聲附和道:“不必客氣,左右不過幾兩銀錢罷了。”言罷匆忙福了一福撒腿離開了。

仲夏日裡,浮雲飄逸,叢叢雲層將烈日藏匿,斂了半數暑氣。

已至未時三刻,街巷人煙漸少。應初然獨自踱於街道,靜者心清,不覺暑熱。

走過幾裡便到了暢音閣,應初然此趟除了遛遛思緒,也是為去此處聽戲曲。

暢音閣是聽戲曲的地處,閣內最外圈為雅間,內圈是散座,閣內正中間則是一片戲台。此處戲曲格調新穎,韻味醇厚,時常滿閣座無虛席。

果然與預料那般,應初然踏進暢音閣一眼便是濟濟一堂,座無虛席。

“實在對不住姑娘,今日不論是雅間還是散座都滿了。”迎客的小二屈身垂首道,“勞駕您白跑一趟。”

“無妨,隻怪恰不逢時罷了。”應初然的臉上雖浮起一抹失望神色,語氣卻是佯作灑脫。

“哎喲,多謝姑娘體......”小二本要接著討好,頓時一聲起,“我倒覺得巧了。”

聞聲望去,徐徐迎麵來的是位一襲玄衣少年郎。應初然將視線落在少年郎腰側懸掛的一塊玉墜上,其身玉白透澤,瑩然有光。頓時,她心中恍然,認出此人是適才被乞兒絆住腳的少年郎。

少年郎嘴角微挑,道:“姑娘,又見了。”

應初然莞爾道:“正是了,無巧不成書。”

話罷少年郎負手緩行兩步,與應初然之間距離近了幾分。隨後富有磁性又略微慵意的音色在她耳畔縈繞迴盪。

“無緣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