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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說虎毒不食子,人更甚之。

豈奈天下之大,何其不有。竟真真有稚小女兒郎飽經非人能受其之苦楚,嬌小身軀,迫受生父其害,飲下毒藥一盞。

幼學稚女跪地叩首,痛哭流涕,額頭磕得青紫還隱約滲血,她哀求道:“父親,日後眠眠定會乖順聽話,唯父親言聽計從絕無二話,還求求父親彆讓我喝了!”話下雙手撐地連連磕頭,本就滲血的傷處這下更是血流不止,順著鼻梁直往下淌。

稚女父親視若無睹,冷言道:“非我所願,怨我不得。”他伏下身子抬手一把抓著稚女的下顎,將一盞色澤可怖的藥液往她嘴裡一頓猛灌。

稚女負隅頑抗,可她終究不過是個十歲孩童哪裡抵得上成年男子的力勁,不過是以卵擊石徒勞無功罷了,一彈指頃間她便被迫將其藥液儘數喝下。

稚女喝下藥液,哭著掙紮幾回便蹙眉閤眼,倒地不起了。

那人淡道:“要怪便怪你的母親。”頓了頓,又訕笑道,“不知檢點,水性楊花的,你的母親,應知婉。”最後三字一咬一吐。

她隻是失了力動彈不得,可聽力尚在。最後說的‘不知檢點’‘水性楊花’這八個字在她聽來似乎傾注了那人所有的憎惡與痛恨。

憎恨到即便是血濃於水的女兒亦能無情待爾,將其毒殺。

夜色深沉,風勢漸大。‘吧吱’一聲窗扇吹得半開,溫風漏進屋內。登時燭光搖曳,紗幔輕舞。

少女倚在美人榻上憩息,眉頭緊鎖,汗流至踵,她自覺呼吸急促方纔猛然驚醒,雙眸睜得極大。

時隔多年她再次夢魘了。

驚魂未定時巧聽門外響起敲門聲,少女稍微定了心神,輕聲道:“進。”

推門而入的是身著青色長袍,身側佩劍的少年侍衛。他體態板正,神采清朗,一眼見得英姿勃勃。

侍衛拱手道:“小姐,找到馬氏了。”

少女支起半身,盈盈笑道:“棱染,備好馬轎,隨我去熱鬨熱鬨。”

夜幕低垂,萬籟俱寂,烏沉密佈的雲,星光稀薄的夜空下微風習習。仲夏之時,夜風隱隱發涼。

少女在巷內來回踱步,屢次三番注視路的儘頭,舉止看似迫切,臉上卻是從容不迫,處變不驚,一副極其自如的神色。

“小姐風勢漸大,許是要下雨,還是回轎裡等著吧,一時雨下避不及時可是要受涼的。”棱染預感須臾夜降大雨,心中略有擔心。

見少女不為所動正欲再勸,遠遠聽得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逐漸向他們靠近。

“小姐!”

少女一聽便知是誰,從容麵色瞬間浮上欣喜,她扭頭對著棱染淺淺笑道:“是尤錦。”

棱染回道:“是的小姐,在下聽著真切,確實是尤錦。”

尤錦一路小跑至少女跟前方止步,她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儘是汗珠大顆大顆往下落,夜裡漆黑一片但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瞧出一二。

“小...小姐..”尤錦氣喘籲籲,抬手不停地拍著胸口,急切地想讓自己喘過氣去。

少女執起手帕替尤錦拭淨被汗水浸濕的額頭,莞爾道:“緩口氣,可急什麼。”

尤錦依言停了嘴隻一心讓自個兒緩過氣去。須臾她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正色道:“小姐,不出你所料,婢子在渡海口處找到馬氏,他正欲走水路搭船離都。”

“馬氏自知城口嚴守,自然不敢貿然而過。風險大,不敢賭。”她的雙眸明朗而通透,絲毫不見雜塵。

似乎萬事儘在她意料之中,不論是馬氏的出逃還是馬氏的抓捕。加上尤錦適才那一番話越發使少女預料得證,她滿臉從容逐漸夾雜起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少女道:“你可有受傷?”

尤錦搖搖頭道:“小姐,自然是冇有的。”說完還輕輕一笑,又道:“對了小姐,馬氏正在後頭,婢子這就差人將他扣上來。”

少女笑容可掬,輕聲道:“好,那你便費些心思,要叫他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纔好。”

尤錦點頭道:“是,尤錦明白。”

少女微微頷首,轉身進了馬轎。

並非是她不願見馬氏,何奈處境尷尬不宜與他碰麵,其二,也是免得馬氏有心記了她的長相叫日後落下麻煩,這才索性躲進馬轎一了百了。

“給人帶上來。”尤錦故作姿態揚手一揮。

此言話畢便有兩個侍衛走近,被一左一右架在中間的即是馬氏了,他頭被麻袋套住,手腳俱是被麻繩縛住,現下是動彈不得,任其擺佈。

侍衛二人將馬氏重重扔在地上,隨後側身一旁默默侯著。

許是一遭摔狠了,馬氏臥地一蜷,從麻袋內傳出陣陣鳴聲哀嚎。

時過良久尤錦方纔上前掀開麻袋,事畢再退其處,怒目視爾。

馬氏察覺麻袋被人掀開,緩緩睜眼,他身體痛感已消散,重新調整好姿勢狀如十分愜意地躺在地上。可他精心調整的姿勢一眼望去竟是極其的狼狽又可笑。

直到尤錦把堵住他嘴的破布摘了,才帶著略顯挑釁的語氣道:“知道大爺誰嗎就敢綁了?不過大爺我肚量極大的,隻要現下放了我去也便是不會計較了。

尤錦道:“哦?”頓了頓,“你且睜大狗眼看清我是誰。”

聞言略感不對,便抬眼打量起麵前的人兒,馬氏半眯著眼大抵想起什麼,再舉目遠望不遠處的馬車,神思恍惚。

半響他才拉回目光注視尤錦,微微顫道:“黎平王府。”

他將那副挑釁模樣收了乾淨,艱難翻起膝跪在地,麵朝馬轎磕頭如搗蒜,再膝行至尤錦求饒。

“尤......尤錦姑娘......奴才錯了,適才說了不該的話,汙了你的耳朵。但不知......奴才犯了哪門子蠢事兒惹得黎平王府大駕,還如此大動乾戈將奴才帶到此處。”馬氏強自鎮定,緩緩而道,他自知因何而至此,不過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畏懼感猶如猛虎之襲,儘管他如何壓製佯裝坦然,卻是身子不穩顫得厲害。他顫的非是麵前的丫鬟,而是坐於馬轎之內黎平王在南都城的一方權勢。

馬氏自知黎平王在南都城內對付自己猶如猛虎對螻蟻,生死如何俱是他揮指之間。想到此處馬氏斷了耍心眼的念頭,便作老實巴交之態。

尤錦不齒他這番討好,冷言道:“真真懶得同你廢話。”

此番臉色嚇得馬氏句不敢言,半分不敢動彈,現下即便是黎平王府的丫鬟他也是萬死不敢得罪的。況且他曾在黎平王府當差時見過尤錦幾回,是個當大差事兒的人,便越發老實地垂首視地。

“瞧瞧。”說著尤錦從袖口掏出一張信箋扔在馬氏跟前。

侍衛也極有眼色地上前將縛住馬氏雙手的麻繩解開,宜於他拾信看字。

麻繩被解,頓感自在。馬氏正欲活動手腕試圖以此獲得緩解,哪知餘光不經意瞥見了地上的信封。他登時睜圓了眼,一時也顧不得腕間傳來的疼痛,哆哆嗦嗦地將其拾起,拆信時使力不勻險些把信撕個好歹。

他雙眸利落一掃整張信紙,繃緊的身子現下一軟,癱坐地上,彷彿被抽空了靈魂那般。

尤錦再不想審了,他這幅不攻自破的模樣哪怕問上半句愈是感精力白費。

“行了,隻要將你所知所做事無钜細交代清楚便可,我家主子心善的很,自然不會為難你。”尤錦說著還白眼一翻。

聞言馬氏長歎一聲泄了氣,隨即跪正身子,緩緩道:“奴才原是楊丞府的小廝,十日前如常在府中辦差。正午時大管家喚了奴纔去房內,他安排了些私事兒讓奴纔去辦,還說隻要辦好了就提攜奴才升上楊丞府二管家,那時心想著是個極好的機會便立馬應下了。”

“然後呢。”尤錦聽得極其認真。

“然後大管家不知托哪的人情將奴才塞進了黎平王府,每隔兩日派人送一封信箋,奴才也是從信裡得知需要做些什麼。”馬氏說到黎平王府這幾個字眼時便抬眼悄悄一瞥尤錦,觀察其臉色如何。

“都做了些什麼?”尤錦緊接問道。

“倒也冇什麼,就是讓奴纔打探清楚黎平王幾時出府幾時回,再是後院西廂房住著誰,還有...”馬氏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話下欲言又止。

少女坐在轎內擰緊了眉頭,馬氏的全盤招供引得她心裡七上八下。

後院西廂房內住著誰?還能有誰,偌大的黎平王府除了應莫黎就是她,莫說西廂房了,乃至整個後院更是隻她應初然一人住著。

她雙目冷森,臉上浮起冰冷笑意,喃喃自語道:“楊丞府倒是個冇肚量的,哪怕是個死人也留不下。”

正想得出神,啪的一記巴掌聲響遠遠傳入耳裡,生生將她拉回了思緒。

應初然輕輕撥開轎簾,壓低聲音道:“棱染,把尤錦尋來。”

“是小姐。”棱染拱手剛要去了。

應初然抬手止道:“等等。”

棱染道:“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她稍一默想,莞爾笑道:“棱染,馬氏也審的差不多了,左右也不過那些芝麻蒜皮的小事罷,不必浪費口舌。你且將此事善後,必要萬事妥帖。”頓了頓接著道,“你二人雖都是打小跟我,辦事也都利落,但尤錦畢竟生為女兒身,難免會感情用事傷了心神又費思緒,所以此事交於你來想必愈加妥當。”

棱染道:“是小姐,棱染知道,定將此事辦好。”他揖禮後便把尤錦給喚了去。

須臾棱染吩咐兩位侍衛安排好馬氏,便翻身坐於轎頭,揚鞭策馬。

尤錦乖巧坐在轎內,眼圈隱約泛紅,似乎才哭過一通。

而應初然未曾刻意安慰,隻待她情緒緩和方纔開口說話,“自打你跟了我,還從未見你罵過人,更是彆說動手打了誰。”應初然又打趣道,“今日看來尤錦也個有脾氣的女兒家呢。”

尤錦冇覺甚趣味,抬眸看她,哽咽道:“小姐,你可知那個畜生說了什麼!他...他...”話語間情緒又激動起來,磕巴巴地,眼裡積滿了眼淚。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應初然連忙附和安慰,生怕她再哭起來。

二人明麵雖為主仆,可在應初然心中早已視她作為親人,此時已然心疼,哪又見得她再落淚。

尤錦帶著哭腔,咬牙切齒道:“該死的楊丞府,還派馬氏給王爺和小姐您下藥,真是太過分了!”

應初然盈盈笑道:“此事他冇有得逞,倒是把你給氣壞了。”她頓了頓收了笑,接著溫聲說,“快到府上了,趕緊平複好心情才行,莫要讓王爺知曉。”

聞言尤錦連忙舉袖拭淚,勉強扯起一笑,“是了是了,婢子竟忘了。婢子瞭然王爺脾性又安敢此態回府,若是被王爺瞧出端倪可是要連累小姐被數落的。”話下更是一通擦拭淚痕,不願留下半分痕跡。

應初然不同尋常女兒家那般行動自便,她幼年遭難落下病根,此後便常年纏綿病榻,身子孱弱。以是應莫黎再三叮囑她不論大天白日或是黑更半夜亦是不可踏檻離府。

一聲長籲下馬轎停在了離黎平王府不遠的路口。

“小姐,咱們走正門還是後門。”棱染問。

應初然輕聲道:“夜裡冇那些講究,況且王爺尚未回府,不必怕的,走正門罷。”

“是。”棱染道。隨後馬轎便停在了黎平王府門前。

尤錦攙著應初然下馬轎,眸眼忽見遠處有輛馬轎緩慢駛來。她眯著眼仔細瞧,不出片刻便有了準頭,那馬轎正是自家府上的,便急忙對應初然道:“小姐,是王爺的馬車!”她的神色語氣極其之慌張。

半霎的慌張失措,竟引得應初然噗呲一笑,“你這丫頭,又不是頭次回府碰上王爺,為何如此慌張。”頓了頓,溫聲細語道,“自然些就好,不是什麼大事。”

說罷她側身抬手衝棱染一揮,示意他把馬轎駛走。棱染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即刻拽緊韁繩策馬繞了遠路從後門回了府去。應莫黎的馬轎又駛得極慢,未等他到了府前,棱染便將馬轎駛得不見蹤影。

見狀如同大赦,遂展顏一笑站於府前等著,應初然臉上從容不見慌張,心下卻怕應莫黎瞧出破綻,不自然地整整衣襟。-